小学课本的唐诗宋词更多是背诵和默写的课业任务。但也就是这些循规蹈矩,半推半就地背诵,会让像我这样的俗人,对山野田间,多了些向往。
苏轼跟杭州不解之缘。小时候,被爸妈逼着去少年宫学国画。有时候写生,在苏小小的亭子边上。那有一片荷花群。亭子在苏堤的一头。荷花沿着苏堤,以亭子为圆心,展成半圆。画画不是很用心,苏堤上人来人往地,有一种凑热闹的感觉,挤在人群里,坐在小板凳上,看荷花。再长大些,每年西湖还会有烟花表演。爸妈有朋友住在保叔塔路上的老宅。于是,那几年都会去别人家的阳台上凑热闹,看烟花表演。那些晚上,人会坐满整个西湖边的绿化带上。杨柳苏堤,断桥残雪,挤满了人。再后来,环境保护,市中心迁移,也就没有西湖的烟花大会了。再长大,我就经常去西湖边上的净寺。净寺的观音殿在最高处,那边能看城隍庙,雷峰塔,整个西湖,还有苏堤。当然,净寺没有灵隐有名,来的人也少些。功成名就,或者铩羽而归,适合静心。苏轼在杭州加起来也不到几年。在杭州,很多人的生活里也围绕着他的足迹展开。
夏天的杭州,很热。晚上蚊虫也多。但在苏堤上,你可以和三两好友,买个冰棍,走一路,调侃长凳上的男男女女,再折返回来,晚风和月色,亘古不变,天地玄黃。
苏轼人生起伏。二十岁,科举中榜,得到当时皇帝的认可,被认为是百年一遇的文人,文采可见一斑。他的二十出头,通俗点翻译就是,出道即巅峰。从他仕途晚期的诗歌里,也不难看出,他年轻时候也会曾经自诩"雄姿英发",与故人"谈笑间、樯橹灰飞烟灭"。但似乎早年的成就也让他变得更加豁达。年轻时便也曾写下"人生应似飞鸿踏雪泥"。功名利禄也不过过眼云烟,一生也理应是飘忽不定,雁过留痕而已。当然,文人墨客,推杯换盏之间也会"聊发少年狂",描绘雄心壮志,直抒胸臆"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"。 在这些千古绝句里,似乎能看出苏轼的胸襟。同时也能看出,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那番自豪。与好友把酒当歌,便是,左牵黄,右擎苍;雨后初晴,描绘西湖的诗词里,却又细腻入微,淡妆浓抹。一面是,舍我其谁的凌云壮志;一面是,西湖岸边的一蓑烟雨。
在他中年的时候,乌台诗案成了他的人生转折点。苏轼满腔热血,却在中年时被贬到黄州。人生波澜壮阔。这样的起伏,加上苏轼的感知力,让我对他的文字格外好奇。如果翻译翻译。苏轼就像一个年轻有为的斜杠青年:业务能力强,读书多,情商高,还挺文艺。文艺地同时,还能写千古绝句。就是这样的一个意气风发的文人墨客,仕途戛然而止。苏轼的人生高处直指朝野,跌落时又变成了布衣囚徒。人生张力,让我对苏轼仕途晚期的诗歌痴迷(偏爱看别人受苦吧)。平仄之间,是经历起伏后,娓娓道来的感悟。我也更喜欢看逆境里,别人的处世态度,而不是成功学里的心灵鸡汤。但往往,我们现在能听到的声音都是胜利者的呐喊和给他们的掌声。这些胜利者里,每个人曲折经历大相径庭。但他们的结局都很一致,都很圆满。我们应该很少听到,也很少在意,一个曾经红极一时,而现在万般无奈的人,讲述自己的故事。而苏轼的诗词,便是如此。
苏轼的《定风波》,是所有诗歌里,我最喜欢的一首。结尾,是我最喜欢的一句。以下,我当下的译文。当时,苏轼已经被贬到黄州两年。他与朋友春日出游突遇风雨,心生感慨,故作此词。
三月七日,我与友人在沙湖道出游。遇到了小雨。同行的人,有人带走了备着地雨伞,草草离去。剩下的人只能雨中前行。大家都在互相抱怨天气,都有些狼狈。我却不以为然。天空一会就放了晴,我有感而发,写下这首诗。
与友人穿行于树林间,雨水淅淅沥沥,拍打树叶。大家抱怨天气,我却觉得,在山野田间,应当放声高歌,不管风雨,大步前行。没有了雨具,也没有了快马;但我们有竹杖,双脚在山野间徐行,我觉得反而更加轻便。风雨再大些吧,因为我并不想抗拒。雨水打在我的蓑衣上,我照样穿行在树林中,照样有一颗平常心。我就这样,心里默默想着,走了一路。
不过一会,春风徐来,吹醒我的一路的酒意,我身上衣物被雨淋湿,感到寒意。我们走到山头这,雨便停了。被初晴后破云而出的斜阳,照亮了,相似在迎接我们。我停下脚步,欣赏美景后,便打算离去。我回头看刚才走来的山路,看到树林中雨声依旧。我想,就原路返回吧!毕竟,风雨也好,晴天也罢,只不过是不同的感受罢了。人生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风雨,或者所谓的放晴。风雨里,你便风雨里走;天晴时,你便天晴里走,一切皆是感受。我只需要顺应变化,专注当下,前行便是。
江南烟雨;每每下雨,我就能想起这首诗歌。加州少雨,我就格外珍惜下雨天。《心经》里有一句话“心无挂碍,无有恐怖”。一个人要真的没有恐惧,就需要心里没有挂碍。我想,其实痛苦的本质,也是因为心有挂碍,心有风雨。当然,心无挂碍并不是要遁入空门。我也觉得理应入世再出世。就像《定风波》的前半段写的那样:冒雨徐行,享受感受。
家里俗气,从小带我去寺庙,言传身教。我还记得,小学的时候,我每次去寺庙,就会跟着说“保佑考试满分”。长大些后,我便少了烟火气,甚至有些本末倒置。我会拦着长辈们,不让他们说保佑我的话。我则双手合十,行礼后,心里便默想:“感谢照看众生,也愿我接受任何因果”。起身,转头离去,边上的人举着“烟火”,挤进来,耳边很多保佑的话,祈求的话。我匆匆离去。左脚进,右脚出。雨里的西湖就像小时候那样。我停下看,人群匆匆。